未来教学软件的理想形态,正是软件融入环境,技术隐退幕后,让泛在化、智能化的学习随时随地、自然而然地发生。
科幻作家阿西莫夫有过这样的想象:2155年,学生玛琪为一本纸质书惊喜不已,书里有静止的字,还记录着有真人老师和同班同学的“老式学校”。今天,我们坐在“老式学校”教室里,却很难描绘未来的课堂,所幸可以确认,未来学校将运行在软件之上。事实上,教育信息化的发展历程,本质上就是软件重塑教育图景的过程,从电子教材到智能平台,再到AI(人工智能)赋能教育教学,未来学校正在被智能软件一步步实现。当科幻小说中的“机器老师”走进现实,未来教学软件将会走向何方?
大部分教学软件已落后于AI时代
现有大部分教学软件,都有着刚性的功能边界和运行界限,本质上和幻灯片、几何画板没有什么不同,都有需求固定性、功能稳定性等典型特点。需求固定性,意味着使用场景与业务规则须在开发阶段一次性敲定,交付即成定局。比如大部分教务管理系统的立项论证和开发部署周期漫长,往往建成即落后。功能稳定性容易导致软件功能固化,迭代升级牵一发而动全身,需要重新分析、开发、测试、部署,动辄数月。
需求固定、功能稳定的教学软件,某种意义上是一种“固态软件”。就像一个杯子,虽然可以装不同的饮料,但其形状规格早已确定,不能摇身一变成为一个水壶。这就导致一个问题,教学软件功能的边界,制约了教学活动的边界。AI时代,教学目标、教学内容、教学方法、教学过程等都将发生显著变化,而现有教学软件还停留在前AI阶段,不管是功能设计,还是用户体验,都跟不上教学发展需要。
AI让软件具备流动的能力
教育是持续发展、不断更新的生态,教与学的需求因人而异、因时而变,驱动着教学软件持续演进。传统教学软件“一刀切”的用户体验将适应成本转嫁给用户,这种刚性体验与教学需求动态性之间的错位,已越来越难忽视。要改变这一局面,软件形态需要从固化走向流动。近年来,“液态软件”成为热门概念,其基本共识是软件生产开始拥有随需生成、持续迭代的动态能力,用户能够根据自身需求对软件进行微调与重塑,使其像液体一样可塑可变,注入杯中则圆,注入池中则方,随物赋形,不拘一格。
追本溯源,软件自诞生起便天然区别于物理设备,其核心特性在于无形、可变、易于修改。只是在传统软件工程范式下,需求在初期冻结,代码依赖人工逐行编写,编译部署受限于专用工具链,测试验证仰仗人力排查,这些环节所形成的高变更成本与繁复流程,使软件柔韧可变的内在特质难以充分显现出来。AI能力介入后,从参与门槛到迭代周期等维度解除了上述束缚,软件的流动特性得以释放。这种从刚性制品到流动能力的转变,恰恰是AI时代教学软件最需要的特质。
促成软件形态走向流动的关键动因,是大语言模型从根本上改写了既有的软件生产范式。最直观的变化在于开发语言,自然语言正成为人与AI协同定义软件功能的主要媒介,传统编程语言则退居为实现层面的底层工具。需求表达的门槛大幅降低,用户描述意图,AI输出代码,需求实现不再是“一锤子买卖”。软件功能也因此具备了可塑性,可以基于版本持续、快速迭代,亦可在单次交互中即时重塑。
这一变化已经在产业层面大规模发生。以Claude、Cursor等AI辅助开发工具为代表,开发者可以感受到编码能力不再是软件生产的瓶颈,比如有人借助Claude的Fable5模型一夜之间复现了《红色警戒》的实时对战玩法。而随着AI能力的拓展,这种转变正从代码实现层面向软件全生命周期渗透,已成为贯穿需求、设计、编码到部署的全流程组成部分。
以腾讯CodeBuddy、智谱Zcode、阿里Meoo为代表的AI工具,不仅能根据上下文即时补全代码逻辑,还能将设计稿一键转化为页面,并根据自然语言描述生成结构化文档。人类负责定义意图,AI负责具体实现,软件生产呈现出实时生成、按需调整的动态图景。对教学软件而言,这意味着它不再是一次开发永久使用,有望转变为可随教学需求迭代的灵活工具。
教学软件转型的真实图景
上述趋势并非远在天边的前沿产业故事,它也正在教育信息化的土壤上真实生根。国防科技大学软件工厂已转向新模式运转,部分开发人员转为需求分析人员,将教学需求用结构化方式精确描述,借助AI生成可交互原型;经确认后,开发人员依托AI快速完成编码和测试,依然由人工主导架构设计与关键逻辑的代码审查,确保生成代码符合安全规范与可维护性要求,其余常规编码与测试用例编写则由AI承担。传统数月数周的流程被压缩到几天甚至几小时,目前校本级教学软件已采用这一模式生产,具备自动化生成与持续迭代的能力,需求变更后通常可在当天重新生成并部署更新版本。
在软件工厂的实践基础上,我们发现真正的瓶颈已经转移。过去的难点是怎么写代码,实现能力决定了软件能不能做出来。而当下,真正的难点变成了怎么把教学需求表达清楚,需求传达精度决定了软件做得准不准。需求清晰,AI才高效,这是液态软件时代的基本规律。例如,一位教务人员说“我需要一个排课系统”,AI给出的结果可能粗枝大叶、偏离本意,但如果提出带有明确业务约束的指令:“我们需要一个排课系统,能自动检测教师跨校区时间冲突,同一教师的两门课之间至少预留两个课时用于通勤,课程连排不得跨午休,每周五下午不排课、留给教研活动”,AI大概率能生成可用的程序。
需求质量决定AI输出质量,这一规律改变了教学软件建设中的参与者角色,师生职工从软件的被动使用者,变为教学需求的主动表达者。谁最懂教学场景,谁就最接近软件的定义权。在传统模式下,这恰恰是开发者最难获取的信息,开发者不一定懂教学业务,懂业务的人又写不了代码,AI在一定程度上弥合了这道鸿沟,也倒逼开发人员更深入地理解教学业务与场景。
这种权力转移催生了过去难以实现的软件类型。以往受众少、场景特殊的教学需求,比如某门专业课程需要的专用模拟工具,或者某位教师原创的教学方法需要的配套程序,因开发成本高、投入产出比低而被搁置。如今,借助AI生成能力,这些长尾需求变得可行,每位教师都能快捷生成专属的教学工具,每位学生面对的学习路径因人而异,每位教职工都能按需搭建贴合自身工作流程的专属应用,教学软件正从通用普适向个性化定制延伸。当软件不再是少数人才能生产的专业制品,教学软件的概念本身也需要被重新定义。它不再是统一采购、统一生产、统一部署的产品,而是更接近一种随取随用、因需而变的教学能力。
未来教学软件走向何方?
如果说当前是停留在AI辅助人进行软件开发,那么更进一步,当AI能够自主开发软件,教学软件会变成什么样?想象这样的场景,科研秘书输入“查看本学院今年各团队的在研项目”,AI随即生成一张项目清单,负责人、项目类型、经费、进度一清二楚。输入“把快结题的标出来”,AI立即高亮标记。处理完毕,清单自动收起。整个过程用户没有手动操作任何系统,科研管理工具是在业务过程中即时生成的,用完即散。
这并非天方夜谭,而是液态软件进入深层阶段的场景展望。在前述AI辅助开发阶段,开发者仍然是决策者和最终责任方,但在AI自主开发阶段,AI将从辅助者转变为主导者。用户以自然语言直接表达意图,功能被AI按需实时生成。代码从资产变成过渡产物,甚至用户根本看不到代码。软件的生命周期被压缩为需求表达、AI生成、直接使用。当软件功能不再适用时,旧代码可以被废弃,由新的意图催生新的应用。
这种畅想强调的是,软件生产的成本已低到可以按需即时创建,没有技术积累的用户也可以随时从零召唤一个量身定制的工具,“日抛软件”“一次性软件”会成为一种新的常态。但这并不意味着所有软件都将变成一次性的,比如教务系统这类核心基础设施仍需长期维护与迭代。
沿着这条路径再往前推演,当AI不再生成代码,而是直接生成能力、完成呈现,用户甚至不必明确表达需求,AI在自主挖掘、感知、响应和能力涌现中就已经把任务处理完。此时,软件作为一个曾经可见、可触、可交互的产品,形态被颠覆,它的能力不再依附于某个特定的程序或平台,而更像水一般融入用户所处的工作环境,需要时自然汇聚成形,使用后悄然流散。这一天方向已经清晰,软件从人适应工具走向工具适应人。
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未来教学软件的理想形态,正是软件融入环境,技术隐退幕后,让泛在化、智能化的学习随时随地、自然而然地发生。
来源:《中国教育网络》2026年8月刊
作者:程勇 钱悦 黄友 曹远(国防科技大学教研保障中心)
责编:项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