互联网基础资源行业发展展望

互联网域名系统国家地方联合工程研究中心（ZDNS）主任 毛伟

毛伟

　　从TCP/IP协议诞生至今，互联网走过五十余年。互联网架构以持续演进的韧性，不断拓展连接对象、承载新的应用形态。域名、IP地址、自治域号码、网络标识等互联网基础资源及其服务设施，始终伴随互联网的发展迭代升级，支撑互联网安全稳定运行。随着人工智能深入应用，互联网连接对象、业务形态和运行模式发生深刻变化，对互联网基础资源供给、服务设施能力和安全治理水平提出了更高要求。

　　习近平总书记强调“要实现中国式现代化，互联网这一关必须要过”。站在“十五五”开局和互联网迈向智能化发展的关键阶段，工业和信息化部、中央网信办、国家发展改革委、国家数据局等四部门联合印发《关于推动互联网基础资源高质量发展的指导意见》（以下简称《指导意见》），这是我国首次以综合性政策文件，对互联网基础资源的发展进行系统部署，并明确了到2030年，互联网基础资源高质量发展实现体系化突破；到2035年，我国成为全球互联网基础领域重要创新策源地和引领者。

　　《指导意见》的发布，令人备受鼓舞，我深感互联网基础资源正在进入一个关键发展阶段。以30余年从事互联网基础资源研究与产业实践的体会，谈谈几点我的思考。

　　一、统筹资源供给与服务设施升级，夯实高质量发展基础

　　（一）增强基础资源服务能力供给，是高质量发展的内在要求

　　互联网实现互联互通，需要解决命名（Naming）、编址（Addressing）和路由（Routing）三大核心问题，互联网基础资源承担着其中命名和编址两项基础能力，域名系统（DNS）担当服务命名职能、IP地址分配（DHCP）和IP地址管理（IPAM）担当服务编址职能，是整个互联网架构长期稳定运行的重要基础。

　　《指导意见》将互联网基础资源放在更加重要的位置，在总体要求中提出“系统推进理论创新、技术创新、制度创新，强化互联网基础理论研究和关键核心技术攻关，保障互联网基础资源高质量供给，加快构建现代化应用服务体系管理体系和协调体系”。从保障资源充足供给，到全面提升资源服务能力，“高质量供给”的内涵随着互联网发展不断丰富。亲历这一转变，我对此有着深切体会：

　　职业生涯的前十五年，我主要从事域名注册管理和互联网基础资源管理工作，参与国家域名管理制度建设，推动国家顶级域名发展。那一阶段，行业更加关注的是资源的供给——让更多机构拥有充足的域名、IP地址，让互联网能够连起来、用起来。

互联网基础资源及其服务设施解决的是服务命名和编址两大问题

　　2009年“5·19”南方互联网大面积断网事件，使整个行业意识到，真正决定互联网运行质量的，不只是资源数量，而是围绕资源形成的解析、调度、安全等技术服务能力。也正是从那时起，我投入域名解析技术研究和产业应用。

　　因此，“高质量供给”，可以从两个环节来看：一是保障域名、IP地址等基础资源稳定、持续供给；二是提升互联网基础资源服务设施能力，向更加安全、智能、高效、泛在、融合方向演进。其中，“泛在”体现为网络连接跨地域、覆盖多形态终端；“融合”体现为多种网络、多种技术协同发展。因此，“高质量供给”需要资源供给与服务设施升级协同发展。其中，服务设施能力将成为未来互联网基础资源竞争的关键。

　　（二）升级网络基础设施，是应对AI时代挑战的共识

　　AI应用需要基础设施升级，这一判断已经成为国际互联网领域的重要共识。2026年4月和5月，国际互联网协会（Internet Society， ISOC）连续举办两场关于“全球互联网基础设施是否已为AI做好准备（Is the Internet Ready for AI？）”的专题研讨会。会议一致认为，要加大对基础设施的投入，大规模的资金投入不可避免。无论是流量承载于公共互联网还是私有网络，AI规模落地都要求在电力基础设施、光纤线路、光传输设备、路由设备等基础设施方面追加巨额投资。

　　《指导意见》提出建设“高效协作、智能互联的新型互联网基础设施”，为我国面向AI发展的基础设施升级明确了方向。“高效协作”，不仅是网络之间的互联，更是网络、算力、数据、模型和应用之间的协同；“智能互联”，是让网络能够理解资源、发现服务、调度能力、支撑智能体协同运行。构建“高效协作、智能互联”的新型互联网基础设施，也将推动互联网基础资源由资源供给向服务能力供给升级。

　　二、新技术与新场景并进，互联网基础资源迈向智能时代

　　（一）在稳定中演进，长出更好的互联网

　　互联网的发展从来不是推倒重来，而是在保持体系结构稳定的基础上，不断扩展新的能力、适应新的需求。TCP/IP体系架构设计之初确立的几个基本原则：互联网不是为某一种特定应用而设计，而是负责传递数据；可以运行于不同通信技术之上；允许创新发生在网络边缘，而不是每增加一种新应用就重构整个网络。与此同时，互联网始终保持开放、可扩展，为未来的新协议、新技术和新应用预留了充足的发展空间，也由此形成了互联网基础架构的强大韧性。

　　互联网是“长出来”的。互联网最强大的生命力，在于开放的体系结构能够不断吸收新的技术成果、形成新的网络能力。域名系统（DNS）的发展也是如此，其最初主要解决域名与IP地址之间的映射问题：1983年，IETF发布RFC 882和RFC 883，首次提出DNS的基本概念、技术框架和实现规范，解决了互联网“如何命名”的问题。此后四十多年间，随着互联网规模不断扩大，DNS围绕安全、性能、服务发现、动态更新、隐私保护等方向持续演进，相关RFC已超过400项，在保持基础协议稳定的前提下，不断生长出新的功能。

　　《指导意见》提出，要结合人工智能、量子通信、区块链等新一代信息技术，智能体互联网络、卫星互联网等新场景新业态发展，强化“网联、物联、数联、智联”服务支撑能力，开展理论创新研究，探索创新发展方向，拓展服务模式和功能边界，为推动互联网向更加智能、高效、安全、泛在、融合方向演进奠定基础。

互联网体系结构（沙漏模型）

　　（二）网络对象改变，DNS for AI顺势而生

　　随着AI深入应用，网络基础架构升级，网络连接与服务对象也在发生变化。未来接入网络的不只是用户、终端和应用，还包括海量智能体，互联网基础资源需要支撑智能体的标识和互联。

　　这一需求是互联网命名与寻址能力的延伸。早在RFC 1498中，Jerome Saltzer提出了互联网命名寻址的“分层抽象”理论，指出互联网真正需要保持稳定的是服务，而网络位置可以动态变化。2013年，IETF发布RFC 6763，进一步将“分层抽象”和“动态映射”理论工程化，实现了基于DNS的服务发现机制。

　　基于这一思路，DNS for AI的技术架构出现，通过服务分层抽象、能力注册、能力发现和状态订阅等能力升级，构建面向智能体互联网的统一发现体系。围绕智能体互联，探索基于DNS的智能体注册中心；利用DNS成熟的命名体系、分布式架构和开放协议，为智能体提供统一注册、能力发布、服务发现和可信互联能力等，使智能体互联网能够继承互联网开放、互联、可扩展的架构优势。

基于DNS原生能力的智能体服务寻址定位技术框

　　这与《指导意见》提出的“加强智能体互联互通”、“加快构建现代化应用服务体系”等方向高度契合。作为现有互联网中最成熟的公共命名与发现基础设施，DNS for AI的价值，在于可为智能体互联提供低成本、可兼容、可规模部署服务，向着人工智能时代统一的服务发现和智能调度基础设施持续演进。

　　（三）多元基础资源服务探索，产业化与市场化检验技术生命力

　　随着智能体互联、数字身份、算力网络等新场景不断出现，围绕智能体标识、算力标识、数据标识、数字身份标识、工业设备标识等方向，业界正在开展大量探索，不同技术路线也在不断涌现。比如，无中心的智能体标识路线DID、DHT、分布式账本等，其特点是没有全局权威注册机构，智能体可自主生成唯一标识，利用分布式存储实现标识解析，并通过公钥机制建立可信身份体系，在自主身份管理、跨组织协作等方面具有一定优势；但也面临着产业化挑战。例如，在大规模网络场景下，分布式同步带来的网络开销和计算成本较高；原生标识可读性较弱，与现有互联网基础设施兼容性不足；产业生态和工程实践仍有待完善，在统一治理、合规管理以及规模化部署等方面，还需要进一步探索等等。

　　总体而言，互联网基础资源技术与服务的发展，需要综合考虑开放性、可扩展性、安全性、产业生态和治理需求。不同技术路线能否转化为广泛应用的基础设施，最终由标准实践、产业应用和市场需求共同选择。

　　三、技术创新与标准建设同行，推动中国实践走向全球引领

　　一项技术真正产生全球影响力，并不仅仅依靠技术本身，更需要通过开放标准凝聚产业共识，通过国际治理实现全球协同。资源公钥基础设施（RPKI）的发展过程，为中国互联网基础资源技术如何从研究成果走向国际标准和产业应用提供了具有代表性的实践案例：

　　互联网能够实现全球互联互通，建立在边界网关协议（BGP）之上。BGP负责不同自治系统之间的路由交换，是全球互联网互联互通的基础。但因BGP设计之初缺少内生安全机制，使路由劫持、错误路由发布等问题长期成为全球互联网面临的重要安全挑战。

　　2018年，以ZDNS专家为第一作者完成的RFC 8416正式发布，提出了RPKI本地化控制机制，为网络运行者提供了自主可控的RPKI管理能力，不同规模、不同类型的网络能够根据自身需求灵活部署路由认证策略，在保证全球互联互通的同时，实现本地网络的安全可控。这不仅解决了RPKI大规模部署过程中“最后一公里”的问题，也进一步推动了RPKI在全球范围内的产业化应用。

　　围绕这些标准，ZDNS进一步开展RPKI基础系统和服务平台研发，持续推动RPKI在运营商等关键行业场景落地应用，形成了从标准创制、系统研发到产业应用的完整路径。ZDNS专家还联合发起并担任亚太互联网络信息中心（APNIC）路由安全SIG联席主席，并进入国际互联网路由安全规范协定组织（MANRS）指导委员会，持续参与全球路由安全最佳实践建设，积极参与全球互联网治理。

　　当前，智能体互联、卫星互联网等领域的国际标准体系尚未完全形成，这为我国互联网基础资源领域实现创新引领提供了新的历史机遇。国内产业界、研究机构、高校等也纷纷开展这些领域的标准建设，把中国经验转化为全球公共技术成果。

　　四、筑基补短与拓新发展并举，夯实产业发展根基

　　面向人工智能带来的新机遇，既要拓展新型服务能力，也要补齐传统基础设施在安全、韧性、管理和应用方面的短板。中国信息通信研究院院长余晓晖在解读《指导意见》时提到：《指导意见》构建了目标清晰、路径明确、环环相扣的高质量发展行动体系。这一部署不仅是对短期瓶颈的精准破解，更是为长远发展进行系统性“筑基”与“拓新”。我对此也深有感触：

　　（一）“补短”筑基：优化传统设施，升级网络底座

　　面对日益复杂的网络环境，网络基础设施建设必须从“被动维持”转向“主动强基”，补齐关键短板，筑牢安全根基，真正把网络“命门”握在自己手里。

　　首先，提升域名自主可控能力。推动核心域名从境外注册机构和存在安全隐患的注册机构迁出，接入专业、安全可控的平台系统，有效防范域名掉线风险，增强对核心域名的掌控能力。

　　其次，具备威胁主动免疫的能力。要站在AI时代发展的角度，重新审视传统抗DDoS、防投毒、防勒索等技术的可行性，并基于新技术构建具备威胁主动免疫能力的网络基础设施，推动安全防护由被动应对向主动防御转变。

　　第三，增强业务韧性。通过智能调度与容灾切换，提升关键服务的“可观测、可逃生”能力，确保故障发生时能够快速发现、及时切换，实现业务不停服、访问不卡顿。

　　最后，推动IPv6与路由应用。提前布局IPv6地址获取、分配、使用、回收等全生命周期治理能力，构建路由安全认证体系能力，实现从被动保障向主动强基转变。

　　（二）拓新发展：提前布局智能体与万物互联

　　面向智能体等新型交互主体对网络基础设施提出的新需求，用户需要前瞻布局智能体互联网络。

　　一是建设智能体互联网络。基于自主可控解析技术，为智能体提供寻址、服务发现与调度底座，支撑智能体高效、安全、可靠互联。

　　二是实现算力高效调度。建立算力智能调度能力，支撑“按需分配、智能调度”的服务体系。

　　三是增强基础架构的弹性与灵活性。构建既能支撑当前业务稳健运行，又能灵活赋能未来创新的创新型弹性基础设施。

　　五、强保障、建体系，构建互联网基础资源治理框架

　　（一）建立贯穿互联网基础资源保障供给、运行、监测、应急的全链条保障能力

　　●资源供给：加强IPv6地址、IPv4地址、顶级域名、二级域名、自治系统号（ASN）等基础资源统筹规划，实现科学供给。

　　●运行安全：提升基础资源可视、可管、可追溯能力，落实各类主体责任与分级保护要求，保障互联网基础资源安全稳定运行。

　　●风险监测：推动AI智能运维与风险监测深度结合，提高风险识别、分析、预警和处置能力，变“事后救火”为“主动预防”。

　　●应急处置：完善云地互备机制、制定分级应急预案、开展实战演练，提升突发事件应对和业务快速恢复能力，守住核心业务与数据安全底线。

　　（二）制度建设与技术管理手段必须协同推进，建好技术管理体系，不能落后于技术发展

　　●制度建设：加快完善管理细则，尽快健全覆盖IP地址、域名、路由等传统资源，以及算力、数据、智能体等网络标识的管理制度和标准，明确各类主体的权责边界。

　　●技术管理：提升技术管理能力，加强资源获取、分配、使用、回收等全生命周期技术管理平台建设，持续健全新场景下互联网基础资源管理的技术手段。

　　《指导意见》的出台，为我国互联网基础资源发展绘制了未来发展蓝图，也为行业高质量发展提供了根本遵循。面向未来，行业需坚持与国家战略同频共振、坚持基础能力建设与前沿技术融合发展、坚持创新驱动与开放协同，持续夯实互联网基础资源服务能力，为推进新一代通信网、全国一体化算力网等基础设施的建设提供坚实支撑，赋能网络强国和数字中国建设。

　　图片来源：互联网域名系统国家地方联合工程研究中心官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