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工智能正从“工具”跃升为“教育新主体”，高校如何从战略高度重塑育人逻辑？本刊专访了曾先后执掌华中师范大学、西安电子科技大学、武汉理工大学的教育数字化专家杨宗凯教授。他提出，AI带来的不仅是效率提升，更是知识生产方式和教育生产关系的根本性变革；高校的核心使命是培养能与AI协同共创的未来人才，而在这场系统性变革中，必须始终守住“人的发展”这一人文底线。

 

 

 

　　《中国教育网络》：互联网和人工智能对高等教育的影响有何异同？人工智能如何重塑教育的组织形态与知识生产方式？人工智能时代的高校有哪些重要使命与责任？

 

　　杨宗凯：互联网解决的是“连接”与“共享”，人工智能改变的是“知识生产方式”。两者的共同点在于都推动了教育的“平权”，让优质资源更可及、让学习更普惠；而在AI for Science的驱动下，科研范式也在被重构。正像鄂维南院士所提出的，科研平权成为可能。

 

　　但根本性差异在于，互联网时代教育资源仍由人生产，技术主要完成传播、分发与流程在线化，本质是“连接”的优化；而人工智能时代，知识和资源本身可以由AI自动生成、动态迭代，知识生产从“人工生产”转向“人机协同生成”，这是生产力的跃升。

 

　　人工智能在三个底层逻辑上重塑了教育的组织形态与知识生产方式。

 

　　一是知识生产方式从人工生产转向人机协同生成。人工智能能够高效完成知识的检索、梳理与归纳，推动教育资源、教学内容以及整个教学过程中涉及到方方面面从完全由人主导的生产模式转向人机协作、相互增强的动态生成过程。

 

　　二是教育范式从“师—生”二元结构转向“师—机—生”三元协同。这一转变从根本上改变了教育的生产关系——人工智能成为教学活动的第三主体而非被动工具。

 

　　三是教育评价从经验主导转向数智循证。人工智能使规模化因材施教从技术可行走向常态运行，教育治理由经验主导走向数据驱动。

 

　　人工智能时代高校的核心使命是培养能与AI协同共创的未来人才。高校作为培养拔尖创新人才的中坚力量与主要阵地，必须从内部发起一场系统性的教育革新，利用AI重塑自身的教、学、管、评全流程，探索出可复制、可推广的未来教育新形态。通过培养大批具备AI素养和创新能力的时代新人，深度赋能产业升级和社会治理，为社会的数字化转型提供核心智力支撑。

 

　　《中国教育网络》：2026年是“十五五”规划的开局之年。高校在编制“十五五”数字化规划时，应如何将人工智能深度融入学校发展的核心育人目标之中？

 

　　杨宗凯：首要任务是完成战略思维的跃迁。以往的规划常将信息化视为技术部门的专项工作，而在新的规划中，在人工智能的应用与影响下，教育数字化是一场触及教育内核的系统性变革蓝图。面向人机共生的未来社会，必须要思考毕业生需要具备哪些不可替代的特质？我们如何用AI重塑整个育人流程，使每个学生的个性化成长成为可能。

 

　　构建适应数智时代人才需求的新培养体系。在目标层面明确学生需要具备的人机协作、批判性思维、伦理判断等具体能力标准。在课程层面，打破学科壁垒，建设“专业+AI”与“AI+专业”的课程矩阵。在教学层面，要利用智能体打造以学习者为中心的教学流程，实现大规模因材施教。

 

　　建立开放共治的育人生态。联合头部企业和科研院所，通过共建联合实验室、共享脱敏数据、共制人才标准，将产业前沿的真实问题和算力资源引入培养环节，构建一个无边界、持续演进、产教深度融合的育人生态，使大学成为链接学生与社会需求的“枢纽站”。

 

 

　　《中国教育网络》：您多次强调办学模式要从封闭走向开放生态。在人工智能全面赋能的背景下，传统大学的物理边界与组织形态将被如何打破？未来大学不可替代的核心竞争力是什么？

 

　　杨宗凯：实体校园将转型为联通虚拟与现实、连接校内与校外的智慧学习枢纽。未来的大学将不再局限于传统的有形围墙之内，而是通过网络、大数据、人工智能等技术手段，进一步加强与外界的沟通与联系，拓展其边界。

 

　　在办学模式上，教育资源的供给模式正经历显著变革，亟需构建一个更加开放、共享、个性化，并以能力培养为核心的教育体系。在管理体制上，现行高校管理倾向于采用科层制，数字时代需要的是更为扁平化、精准化和灵活的管理方式。

 

　　未来大学的人才培养要更加注重提升学习者能力。一是AI的核心价值是“以技术赋能人的发展”，但价值引领、人格塑造和高阶思维的培育，必须依赖师生间、生生间在真实复杂情境中长期的身体力行、言传身教、思想碰撞与情感共鸣。二是大学将构建人机共生的创新生态，加速新思想、新理论、新范式的产生，成为国家创新体系中不可替代的人才摇篮。

 

　　《中国教育网络》：您先后担任华中师大、西电、武汉理工三所特色完全不同高校的校长，在推进全校数字化转型时，分别遇到了哪些差异化难题，有哪些可复制的经验？

 

　　杨宗凯：高等教育数字化转型大致分为转换、转型和智慧三个阶段。转化阶段是数字技术与教育教学的初步融合，转型阶段是高校内部各项业务流程完成重组与再造，智慧阶段是实现高等教育全要素、全业务、全流程和全领域的变革与重塑。三所学校各有侧重，共同构成了从超前识变、积极应变到主动求变的演进逻辑。

 

　　华中师范大学作为教师教育特色高校，重点在于探索未来教师培养的新模式。其数字化转型的探索实践在于“超前识变”，推动信息技术与教学深度融合。

 

　　十余年前，华中师大依托国家级教育信息化科研创新平台，从重塑教学理念、重构教学环境、提升教师能力、丰富教学资源、创新教学方式、改革评价方式、优化管理服务、营造教学文化等八个维度对人才培养体系进行系统性重构，逐步构建以学生为中心的连接、共享、自主、开放、适切的新型人才培养体系。

 

　　这一阶段推动实现了教学方式从以教为主向以学为主转变，教学资源从以教定学向以学定教转变，教学空间从以课堂为主向线上线下结合转变，教学评价从结果评价向数据驱动的过程评价转变。学校于2016年获评教育部首批信息化试点优秀高校，2018年获国家级教学成果特等奖。

 

　　西安电子科技大学从学科专业角度看，是一所广义的人工智能大学，天然具有技术与教育融合的优势，但挑战在于如何将技术优势转化为教育优势。其数字化转型的探索实践在于“积极应变”，推动“人工智能+教育”新形态 。

 

　　自2018年以来，该校实施“五双”模式，推行“双师”协同教学、“双空间”融合学习环境、“双院”协同育人、“双融合”发展路径和“双证书”评价体系。学校构建了一套“人技协同”的数字化转型新治理体系，建成了融创新、运营、决策、培训、展示五位一体的“AI+教育中心”，是高等教育数字化战略发展的实验田。

 

　　武汉理工大学则是AI+的行业特色理工类高校，面临如何在工科教育中系统性融入人工智能，推动人工智能与传统学科的交叉融合与产教融合。其数字化转型的探索实践在于“主动求变”，以“5·30”行动计划迈向全面数字化转型。

 

　　2022年，学校以信息化为战略引擎，部署实施“5·30”行动计划，推进以重构新标准、注入新动能、创建新模式、打造新体系、培育新文化为内涵的“五新”建设，落实以“数字赋能、措施引导、管理保障”为核心的“30条”具体行动，释放传统工科优势和行业资源，推动办学从“能不能”向“智不智”转变。

 

 

　　《中国教育网络》：人工智能要深度赋能教育，离不开集约高效的智能基座。《“人工智能+教育”行动计划》提出“用好教育和科研计算机网，连接国家算力训练场、国家算力枢纽、企业和高校，整合各方智算、通算和超算资源”。您认为应如何发挥好这类国家级枢纽的调度与赋能作用？

 

　　杨宗凯：一是降低应用门槛。通过国家级算力枢纽的集约化供给，让不同层次、不同地区的高校都能获得普惠的算力支持，尤其是乡村学校、边远地区、特殊教育群体，通过技术手段降低优质教育资源的获取门槛，实现算力资源的联网调度和普惠易用，促进教育公平。

 

　　二是推动协同创新。构建“共识、共创、共治”格局，推动政府、高校、企业及科研院所协同创新，探索智能教育新范式，与国家智慧教育平台、各校学科大模型深度对接，让算力真正转化为教育生产力的提升。

 

　　三是保障安全可控。加快建设中国自主可控的教育人工智能大模型，建立健全数据管理、协同责任、安全伦理等长效机制。

 

　　《中国教育网络》：技术狂飙下，智能时代的教育最终应当坚守怎样的人文底色，又要培养具备何种特质的时代新人？

 

　　杨宗凯：必须以人的发展为本位，坚持面向未来、育人为本的核心理念。教育必须在拥抱技术的同时守住人文底线。不能让技术替代思考，不能让算法替代判断，不能让效率替代价值。人工智能承接了机械性、重复性的教学工作，恰恰为教师腾出了更多育人的空间，这才是技术赋能教育的真正意义所在。

 

　　智能时代需要培养具备“价值为先、能力为重、知识为基”特质的时代新人。一是批判性思维与复杂问题解决能力。AI时代，更多培养的不是“答题的人”而是“提问的人”，提出关键问题与好问题是一项非常重要的能力。二是数字素养与人机协同能力。不仅要会使用AI工具，更要理解AI的能力边界与应用场景，能够与AI协同共创。三是团队协作与跨界整合能力。智能时代的问题日益复杂化，需要跨学科、跨行业的协作能力。四是创新精神与人文关怀。要大力培养创新型人才，坚守人文价值，让技术服务于人的福祉而非凌驾于人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