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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国茂:一位接地气的大师
2019-03-01 中国科学报


1953年在鞍山无缝钢管厂,殷国茂(后排左一)和同事参加共青团活动后合影。


20世纪80年代在成都无缝钢管厂,殷国茂(中)和美国代理商、翻译何隆文洽谈出口合作事宜。


20世纪90年代初在成都无缝钢管厂,殷国茂(左)和太原重机厂工程师在进行设备安装。


1992年,殷国茂(右)和研究所工程师讨论电子控制事宜。


1994年,殷国茂(右)在操作台指挥试轧


  殷国茂

  (1931年1月—)

  著名轧管工艺与设备专家、中国工程院院士。1931年1月29日生,山东黄县人。1953年于大连工学院(现大连理工大学)机械系毕业后,在鞍钢任技术员、工程师、专责工程师。1958年3月被抽调到成都参加无缝钢管厂建设,同时被原冶金部选派到匈牙利切佩尔钢铁公司实习,学习匈文和生产技术。1960年1月回国后,在成都无缝钢管厂历任翻译、科长、总工程师、副厂长、厂长等职。1986年被授予国家级有突出贡献的专家,1988年获全国首批优秀企业家称号。1995年当选为中国工程院院士。著有专著《中国钢管五十年》《中国钢管飞速发展的十年》。晚年依然积极指导企业,努力培育后辈,为中国钢管事业奉献自己的力量。

  殷国茂是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我国自己培养的首届大学生。1953年5月,他从大连工学院提前毕业,奔赴当时祖国最需要的地方——鞍山,从此他扎根中国大地,投入无限热情和毕生精力,长期从事无缝钢管设备与工艺的研究。他参加了鞍钢三大工程项目建设投产;作为首批技术骨干,参加创建成都无缝钢管厂。此后,他不仅填补一项又一项我国冶金工业的空白,为我国海洋、化工、原子能、航天等科技事业发展作出了重要贡献;还引领中国无缝钢管行业,一步一步走向国际前沿。

  从殷国茂院士的学术成长经历不难发现:一位伟大科学家的学术成长,既离不开时代背景的因素,也离不开他独特的个性禀赋,更离不开社会主义事业发展所带来的重要创新机遇。正如殷院士自己所言,“我只不过做了那个时代赋予我应该做的事情,换作别人,也会这样做”。确实,一个独立自主的国家,一个追求梦想的民族,一个日益奋发的时代,这才是真正大师的用武之地。

  承纳时代开拓奋进之气

  众所周知,新中国的工业化战略以重工业为重点。1953年底,以大型轧钢厂、无缝钢管厂和七号高炉组成的鞍钢“三大工程”胜利竣工,为全国钢铁工业的进一步发展奠定了基础,这是我国社会主义工业化建设的标志性事件。

  殷国茂正是在这样一个“激情燃烧的岁月”,从大连工学院提前毕业,投身于我国社会主义工业化建设的最前沿阵地——鞍钢。非常幸运,他亲自参加了鞍钢无缝钢管厂的生产准备和试生产,见证了新中国第一根无缝钢管的诞生,也开启了他与无缝钢管一生的不解之缘。

  其间,他曾参与陪同周恩来总理、朱德委员长等党和国家领导人参观鞍钢,并做技术讲解员。正是在周总理的亲切关怀下,他被直接评为助理工程师。1956年,年仅24岁的殷国茂就担任了鞍山钢铁公司总轧钢师室的专责工程师,负责无缝钢管等5个厂子的技术和管理工作。

  在这样一个火红时代,又红又专的殷国茂快速成长。

  为建设成都无缝钢管厂,1958年,殷国茂被选派到匈牙利参与周期轧管机组的设计制造,学习机组生产技术与工艺。其间,殷国茂直接上轧机操作,他对三一八周期轧管机组和二一六周期轧管机组的理解甚至比匈牙利方还要深入。

  回国后,殷国茂在成都无缝钢管厂担任外国专家助手兼翻译,参与该厂的一三三机组安装、调试和试生产;在外国专家撤离后,他独立领导三一八周期轧管机组的土建、安装、调试和生产准备。

  1965年12月31日,殷国茂亲自上机轧制了新中国第一根规格为168毫米×7毫米的大直径无缝钢管。接着又主持建成了二一六机组和冷轧冷拔钢管车间。在相当长一段时间内,国内周期轧管机组设备与技术工艺的第一人非他莫属。凡是周期轧管机组上所遇到的设备和技术问题,都需要找殷国茂来解决。可以说,时势造英雄,中国走独立自主工业化道路的时势造就了殷国茂。

  20世纪80年代,我国冶金企业设备逐渐老化,已不能适应经济发展的宏观需要,钢管工业也进入了改革创新的关键时期。为此,殷国茂走出国门,考察世界先进轧管技术。1989年,他作为引进180轧管机组工艺及设备的中美联合设计总设计师,带领百余人远赴美国匹兹堡,进行中外联合设计。其间,他提出并彻底改进优化原设计的主要工艺技术参数和传动系统和机架等装置,大大提高了精密轧管机组性能,提高了引进技术设备效益。

  1991年殷国茂所建成的一七七机组,不仅是当时国内第一套短流程精密轧管机组,也是当时世界上第一台实际建成并投产的177毫米精密轧管机组,具有20世纪90年代世界先进水平,标志着成都无缝钢管厂的钢管质量、品种、技术装备迈上了一个新台阶,也是中国钢管事业发展新的里程碑。

  汲取实践创新发展之气

  钢铁工业是我国工业化的基础,无缝钢管更是钢铁行业当中最富技术含量的基础工业之一。无论是石油工业、发电工业等关系国计民生的行业发展,还是飞机、舰艇、大炮、火箭、导弹、坦克等军工行业的快速发展,都需要无缝钢管,尤其是大口径无缝钢管的发展,成为重要备件支持。但是,20世纪60年代随着中苏关系恶化,中国对苏联无缝钢管的进口受阻,建立一套独立完整的钢管工业生产体系迫在眉睫。

  面对困难,殷国茂迎难而上,在实践中不断创新,也不断推动我国无缝钢管生产实践向前发展,直至走向世界。

  在设备和工艺上,三一八周期轧管机组设计能力原本仅限于生产石油套管、钻探用管、锅炉管、水(煤气)输送管等一般碳素钢无缝钢管,但是我国航天军工的发展急需试制合金钢管和不锈钢管等品种生产。军工用无缝钢管绝大部分用于武器装备的重要部位,其生产难度大,技术要求高,质量要求严,时间要求紧。为保质保量按时完成生产任务,殷国茂提出“先军工,后民用”“突出军工,以军带民”的生产方针,建立一套完整的军工用合金钢管和不锈钢管的生产体系,开发一系列军工用新产品,如生产飞机、舰艇、大炮、火箭、导弹、坦克等武器装备所需关键材料之一的无缝钢管,将国家急需的军用无缝钢管的生产列为生产准备的首位。在殷国茂的带领下,成都无缝钢管厂不仅极大地提升了三一八周期轧管机组和二一六机组的设计能力,并通过技术改造,将这两个机组的生产能力提升到同类机组世界先进水平,还逐步建立了一套完整的军工用合金钢管和不锈钢管生产体系,攻克一个又一个技术难关,按时完成了一个又一个军工用管的试制任务,满足了国防军工和国家经济建设的需要。

  在实际生产过程中,为解决周期轧管机组断销以及弹性接手轴发生断裂事故的问题,殷国茂查阅大量资料提出试验方案,联合重庆钢铁公司测压组进行大量试验,开展对216毫米周期式轧管机组主传动系统设备进行测试和强度验算的研究,通过实测和计算初步弄清楚了机组轧制力和力矩沿着轧辊的分布特征,基本明确孔型设计、所轧钢管的壁厚、喂入量、轧制温度、轧辊转数、钢管壁厚、轧辊直径、轧制中心线、喂料装置的工作状态和操作情况等因素对轧制力和力矩的影响,明确提出了二一六轧管机组的轧制力和力矩数学公式。这对后来进一步改进二一六周期轧管机组,减轻轧管机的载荷,延长轧管机的寿命,少断或不断安全销,改进联结接手的结构,具有重要意义。

  扎根基层求真务实之气

  “愿得此身长报国。”殷国茂出生于贫苦家庭,自小目睹日寇对我国的侵略、蹂躏,少年时期便燃起爱国热情,胸怀报国为民的理想。在大连工学院读书时,他毅然投身抗美援朝、参军报国的热潮,后因系独子而未被组织批准,但心怀报国之志却日益强烈。

  1958年3月,殷国茂告别妻子和刚刚满月的大女儿殷利,作为组长,带领金如崧、曹福忱、刘前川和史有义等人,远赴匈牙利布达佩斯切佩尔钢铁公司,学习周期轧管机组生产技术。1960年从匈牙利回国后,他“重整行装再出发”“到祖国最需要的地方去”,纵然难舍老父老母,但仍然响应国家号召,服从组织安排,毅然奔赴成都,参加成都无缝钢管厂建设。多少年来,殷国茂舍小家为大家,上未能像平常儿女一样对双亲尽孝道,下未能像平常父亲一样对儿女尽责任,也未能像平常丈夫一样对妻子予以照顾,而是服从祖国的需要,将毕生精力和满腔热情投入到我国无缝钢管事业的发展之中,投入到国家需要、人民要求和市场需求之中。

  习近平总书记指出:“科技成果只有同国家需要、人民要求、市场需求相结合,完成从科学研究、实验开发、推广应用的三级跳,才能真正实现创新价值、实现创新驱动发展。”事实确实如此,在成都无缝钢管厂建设、研发和投产的实践中,殷国茂创设出了一个非常科学的、完整的科技创新理念——“RDEICS理念”,即研发(Research)→开发(Development)→工程化(Engineering)→产业化(Industry)→控制(Control)→标准化(Standardization)。他从国家需要和生产实际出发,着眼于工程技术上的一个整体解决方案。

  可以说,殷国茂的学术思想确实很接伟大时代祖国和人民需要的“地气”。

  另一方面,他还扎根基层,尤其是接工人生产劳动的“地气”。与工人打成一片,深入车间,深入群众,是殷国茂的显著特点。殷国茂当厂长时,对中层干部要求非常严格,有时甚至被认为不近人情;但对工人却非常平易近人。他常常泡在车间,与工人一起讨论如何改进设备、革新技术,研究新产品、新工艺。他曾这样介绍自己的工作时间安排:“30%考虑怎样解决工厂的科研生产问题,10%的时间用于应付和参加社会活动,剩下60%的时间考虑工厂的发展和用于自身学习与提高。”

  20世纪80年代,身为厂长的殷国茂从不追求物质享受,甚至家中没有一件称之为“件”的东西,譬如组合柜、席梦思、空调和地毯。他像工人一样骑着自行车上下班,吃穿也都不讲究,在他看来,“能用的就将就用,不必买新的。实用些,何必追求外在的华丽”。他亲切和蔼,即使他已经是院士了,工人、学生和普通工作人员仍然非常喜欢和他在一起工作。

  当然,个人禀赋卓越也是殷国茂学术成长的重要前提。纵观其成长经历,不难发现,他有以下几个特点。

  其一,聪明睿智。因为身处战乱年代,殷国茂中小学读书经历非常坎坷,仅断断续续读过几年。他私塾没念完,便闯关东至大连;小学没有毕业,便待学在家;初中没毕业,便被推荐上中专;中专上了半年多,便转入大学预科;大学预科读了半年,便考上大学;大学未完成毕业答辩,就奔赴鞍钢工作。其间,殷国茂始终没有拿到过一张“毕业证书”,以至于在被评选为中国工程院院士之后,还被人亲切地称为“没有毕业证书”的院士。纵使他的学习过程并不完整、系统而有序,但他在大连工专和大连工学院学习期间,学习成绩仍然非常优秀。

  其二,求实务真。在走上工作岗位后,他善于将所学专业理论与生产实际相结合,解决生产中的技术工艺问题。譬如在鞍钢工作时期,负公差轧制和实施减径技术提高产量等问题在理论上苏联业界早已研究清楚,但是苏联在生产设备和工艺上往往难以实现。殷国茂通过对生产过程细心观察,并且与工人深入研究探讨,最终提出并主持研制成功鞍钢一四〇轧管机组减径方法生产大口径无缝钢管新技术及负公差控制轧制技术,大幅度提高机组产量及成材率,大大提高了产量和效益。后来,在成都无缝钢管厂期间,为了解决生产中的断销以及工人翻钢等实际问题,他主持研制的“重载弹性橡胶联轴器”“拨轮式连续翻钢机”,还分别获得国家发明奖二等奖和三等奖。

  其三,开拓创新。殷国茂从1953年奔赴鞍钢工作至今,长期潜心于无缝钢管设备与工艺的研究。20世纪60年代后,在国外专家撤走的情况下,他在技术上保证了我国第一套周期轧管机组的发展、调试投产,主持并具体参与成都无缝钢管厂“六五”“七五”“八五”技改,使周期轧管机组和顶管机组的品种、质量、产量、降耗等都大大超过设计水平,主要技术经济指标居同类机组世界先进水平,使成都无缝钢管厂成为我国品种规格最为齐全的最大的无缝钢管基地;他提出并组织试轧成功各种合金、不锈钢管及研制实现了一批新钢种和生产新工艺,领导开发研制了一批核电、潜艇、宇航、火箭、导弹等国家急需的关键管材,既填补了我国无缝钢管产品和技术的空白,又为中国的现代工业和现代国防工业建设作出重大贡献。

  其四,思路开阔。20世纪80年代,在担任成都无缝钢管厂厂长之后,殷国茂“只管4 名副厂长、1名总工程师、1名总会计师和1名副总经济师,绝大部分日常工作和事务都由他们负责处理”,而他的主要精力和时间都集中用于考虑工厂重大问题的决策和长远规划,着力把成都无缝钢管厂建成国家一级企业。“CSST”品牌无缝钢管曾被誉为“中国第一管”,产品遍及全国,并出口美国、英国、加拿大、泰国、日本等50多个国家和地区,在世界钢管界中享有很高的知名度。

  到了90年代,殷国茂的思路更为开阔。身为院士的他更多将自己定位为钢管行业尤其是无缝钢管行业的学术带头人,开始将更多的时间和精力转向思考整个中国钢管行业的发展问题……

  一个接地气的大师,原来是这样“炼”成的!

  (作者胡子祥,西南交通大学马克思主义学院副院长、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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